廢物

霍雪利一頓飯吃得恍恍惚惚。

她懷疑自己看錯了，可又不知道該怎麽跟自己解釋路黎看着白衡鹿的那個眼神和流露出的那種情态。

夾一口宮保雞丁裏的雞丁，看錯了？再夾一口，沒看錯。宮保雞丁裏一共有肉十二塊。

霍雪利不死心，筷子伸向旁邊的松仁玉米……換到醋溜土豆絲，算了她選擇相信自己的眼睛！

路黎這臭小子，居然藏得那麽深！怪不得之前有人想給他和靳添圓牽線的時候他婉拒得那麽乾脆，原來是壓根兒就不喜歡女生！

霍雪利把宮保雞丁裏的花生米嚼得嘎嘣響，目光透出殺氣，吓得在旁邊玩手機的幾個人大氣兒都不敢喘，不出半分鐘就全都蔫巴出溜地跑了。

不過霍雪利也沒立即就去找路黎對質，她靜等着這人自露馬腳呢。

因着周一去銀行的時候被霍雪利念叨了幾句，路黎回去也反思了一下自己是不是去得太勤了。

他自己倒是無所謂，也并不在乎旁人看他的眼光，但如果讓別人看出什麽來，是不是對白衡鹿不太好？

尤其那裏還是他的工作單位，自己這要真的露了餡兒，就算白衡鹿對他沒那個意思，大概也會不好做。

他心裏很清楚，雖然曲清黎和老路能理解他、支持他，但歸根究底，這個社會對他們這個群體的包容度還是沒有那麽高的。

一個女生的暗戀會被人津津樂道，可換成男生就不一定被人傳的怎麽變态怎麽惡心了。

更何況他還不知道白衡鹿對Gay、對他的看法，不反感也就罷了，要是剛好他恐同，萬一暴露，估麽着他也只有趕緊跟領導申請調崗這一條路可走了，不然以後見面可就太尴尬了。

為了避免這些問題出現，路黎開始沒事兒的時候就盯着日歷琢磨哪天去比較合适。

畢竟也不是次次去了都能見到對方，所以如果頻率降得太低，可能一周也就只能見上一兩面，能說上話的機會就更少了，他這抓心撓肺的哪兒受得了。

已經好長時間沒怎麽見過現金和轉賬支票的路黎不禁開始琢磨，要是能多收點現金和轉賬支票就好了，這樣就算過去也名正言順的，讓人說不出什麽來。

可是啊啊啊，這年頭還有幾個單位用現金和轉賬支票啊！網銀都能辦，誰還費那個事啊！！

這邊路黎巴巴地盼着收現金和轉賬支票，那邊霍雪利連着兩天沒見他人影，也有點兒心虛——不會是上次自己說的太過分傷到這小傻子了吧？

思來想去，霍雪利決定先示弱，正好兒她拼夕夕那一百塊也提現了，理由很充分。

于是這天中午，啥也沒收上來，正猶豫要不要去銀行以打回單為借口溜達一圈兒的路黎就收到了霍雪利的微信，喊他去拿好吃的。

路黎一邊回複霍雪利的信息，一邊高興得不行，還沒到下班點兒就和對桌說了一聲，屁颠屁颠地跑出去了。

霍雪利零零總總地給陸傻子裝了一兜子零食，還買了咖啡，但路黎到的時候她卻剛好在忙。

要擱以前，她肯定直接讓人把東西幫忙拿出去就算了，也不一定和路黎見面，但這次她一琢磨，心裏冷哼一聲，決定就給他這個機會等着。

“利利忙呢，說讓你等她一會兒。”婧姐代為傳話，“你坐會兒吧？她那邊應該快好了。”

“沒事兒婧姐，我在單位坐一上午啦。”路黎巴不得在這多待會兒呢，和婧姐說着話，一雙眼睛卻不看人，提溜亂轉着在大廳裏尋麽，“我先打個回單去。”

瞧見對公櫃臺後有制服影子，還沒來得及興奮，就看清今天坐在櫃臺後的人是靳添圓。

路黎瞬間塌肩垮臉噘嘴，整個人的精神氣都沒了，像根飄搖在瑟瑟秋風裏的苦瓜。

霍雪利拎着東西出來的時候就見路黎正一臉無望地癱坐在大廳裏的椅子上。

要擱幾天前，看見他這副半死不活的模樣，她怎麽也得關心幾句問問到底是怎麽個情況，今天則是一回想排班表就知道他是因為什麽了。

霍雪利皺眉咬牙撇嘴，對路黎的表現實在是怒其不争。

路黎見她出來才回過神來，跟着他利利姐走到銀行大門外，喝上一口冰已經化了一半的咖啡，長出一口氣。

“乾嘛？”霍雪利明知故問，“怎麽垮着個臉，誰招你了？”

“沒有，”路黎實在找不到合适的借口，于是硬是把鍋甩到太陽上，“秋老虎麽，熱啊！喝一口利姐您給的神仙水，這不立馬就精神了嗎！”

霍雪利不屑地“切”了一聲，心道，我看不是天氣熱，是你心裏熱！但面兒上卻沒表現出來，而是直接轉移話題，開始炸他：“哎，你是還沒對象呢吧”

“啊，”路黎眨巴了兩下眼睛，意識到不對勁，“啊？”

“啊什麽啊，有人托我給你介紹個對象，加個微信聊聊？”

路黎立馬把腦袋搖得像撥浪鼓：“不不不！”

“你不什麽不？都不問問是誰？”霍雪利心裏跟靳添圓說着對不起，嘴上道，“你見天地往我們這跑，還老往對公櫃臺瞅，是不是對小靳有意思？啧，不對啊，要是有意思當初有人想給你倆牽線，你怎麽就給拒了呢？”

霍雪利沉吟：“不會是當初沒感覺，現在感覺來了吧？”

“%￥#@&……*（）……￥”路黎欲哭無淚腦子裏更是都要亂碼了，嘴皮子開開合合半天愣是一個字兒也沒說出來，好半天才在霍雪利的注視下找回自己的聲音，“沒……姐姐，您是我親姐姐，我真沒有。我對添圓——不是，我對您小靳真沒那個意思。”

“那你見天兒地看誰呢？”霍雪利終于把話題引到了重點，“白衡鹿？”

路黎：“……”

霍雪利斜吊着眼睨他：“嗯？說話啊？這回怎麽不反駁了？”

“所以……你是在炸我？”一瞬間，路黎的心裏既震驚、不知所措又生出幾分恐懼來，“我、我表現得那麽明顯嗎？你們都看出來了？我不是……我沒別的意思，我……我是喜歡他，但我沒有打擾他正常生活的意思……”

手裏的咖啡幾乎要灑出來，霍雪利伸手幫他穩住，繼而握住他的手臂：“你抖什麽，沒人知道，就我看出來了。你小子撅屁股放什麽屁我能看不出來？”

路黎聽她這麽說才稍微好過一點，沉默了片刻道：“我給你們——給他惹麻煩了嗎？”

“沒有。”霍雪利捏了捏他，“不像這麽膽兒小的啊，怎麽還哆嗦上了。”

“不一樣麽，”路黎抽了抽鼻子，他剛才那一刻害怕得眼淚簡直都要掉下來了，此時才收回去，“我自己無所謂，但我不能給他惹事兒啊。我喜歡他，就更不能害他了。”

霍雪利幻想過對方撒嬌耍賴轉移話題，也幻想過路黎抵死不認扭臉兒跑路——這都是在她認知裏，路黎能乾出來的事兒。

她是萬萬沒想到自己幾句話居然能把這人給炸哭了，瞬間就有點兒不知如何是好了。

琢磨了一下，霍雪利把這傻小子拉到懷裏抱了抱，又在他背上拍了拍，哄兒子似的：“好了好了，姐錯了啊，別哼唧了。”

路黎抽了抽鼻子，着實被吓得夠嗆。

霍雪利耐心耗盡：“再哭小心我勺你。”

“……”路黎，“你能嫁出去真是個奇跡。”

“是啊，”霍雪利惡狠狠地拍着路黎的背，切齒道，“怎麽着也比有些找不到對象只能暗戀人家的強點兒是不。”

路黎：“……”說好的安慰我呢？！

倆人終于收拾好情緒，在監控拍不到的犄角旮旯找了臺階坐下，路黎第一句話就是跟霍雪利确認：“真沒別人看出來吧？我之前來得太勤了是不是？”

“沒有。”霍雪利沒好氣地瞪他一眼，“不過你看他的時候能收斂還是收斂着點吧，那眼神黏糊的，我都害怕。”

路黎“嗷”了一聲，情緒低落道：“好吧。”

想了想又問：“利姐你以後還給我買零食吃嗎？”

雖然問的是買不買零食，但霍雪利多通透的一個人啊，能不明白他真正想說的是什麽嗎？回手一個巴掌拍在他後腦勺兒上：“我周一就看出來了！你現在吃上零食沒有？！”

路黎眨巴眨巴眼睛，嘿嘿地笑起來：“姐你真好，天下第一好！”

霍雪利哼一聲：“你這樣你家裏知道嗎？”

“嗯，”路黎點頭，有點兒不好意思地笑起來，“我媽還知道我喜歡白衡鹿，她是鼓勵我勇敢一點兒啦，讓我喜歡就追追看。但我……工作性質你懂吧？我怕萬一表白沒成功，他還天天得時不時地看見我、伺候我，那他心裏得多膈應、多難受啊。”

霍雪利：“……你想的還真多。”

送走最後一個客戶，今天坐現金櫃臺，暫時沒有業務辦的白衡鹿從裏頭出來，在大堂裏環視了一圈兒。

他是聽見婧姐和霍雪利的話，知道路黎來了，所以才在辦完業務後特意出來的。

兩天沒見着這人了，他心裏頭也抓心撓肺地惦記着，都不求能說上話，只要能遠遠地看上一眼就行。

在大廳裏沒見着人還以為是自己出來晚了，這人已經走了，趕緊往門口走想去看看還能不能瞧個背影，卻在走到門廳的時候忽然瞥見坐在門外一側臺階上正幾乎腦袋挨着腦袋小聲不知道在嘀咕什麽的兩個人。

白衡鹿站定，默默地注視着路黎的背影，想笑，心裏卻泛起一陣酸澀。

婧姐溜達過來也往那邊瞅了一眼，笑着念叨了一句“這倆臭味相投的家夥”。

白衡鹿回過神來，沖婧姐笑了一下，狀似無意地問到：“我記得利姐已經結婚了吧？”

“哈哈哈，”婧姐笑得不行，“哎什麽啊，你想哪兒去了！他倆純友誼，嗯——可能也不純，我估麽着你利姐不是拿小路路當弟弟了就是拿他當兒子啦！”

婧姐：“說起來其實小路路比你利姐還大一歲呢，沒看出來吧？天生的娃娃臉兒，性格又軟又可愛，大家都喜歡拿他當小孩兒哄。你利姐母性尤其強。”

白衡鹿：“……”

另一邊被蛐蛐的兩個人也在蛐蛐別人。

該坦白的都坦白完之後，路黎悄咪咪地問了一個導致他這段時間一直有些醋的問題：“利姐，添圓是不是也喜歡白衡鹿啊？我看他倆老是湊在一起。”

“……”霍雪利，“有沒有一種可能，小靳其實是在教他辦業務？”

路黎看着她，分明是在用一雙漂亮的眼睛向她确認：真的嗎？

霍雪利提着鼻子吸了吸氣：“我說這裏怎麽老有股酸不拉幾的味兒，原來是有人在吃飛醋。”

路黎不高興地“哼”了一聲，卻沒反駁，叼着咖啡的吸管一頓亂嗑。

霍雪利：“所以你現在是個什麽情況？純搞暗戀？沒其他想法？”

“那怎麽可能！”路黎小小聲地嗷了一嗓子，“可是我連話都沒跟他說過幾句，直接堵着人就問‘你喜歡男的女的，你有對象沒有，你看我怎麽樣’不好吧？”

霍雪利沉吟一聲：“确實，這事兒還是得徐徐圖之。”

“哎，那你倆加微信沒有？”霍雪利道，“時不時地聊幾句，興許聊着聊着就聊出你想要的答案來了呢。”

“唔……”一聽她提這個，路黎登時情緒又低落起來，直拿手指頭在地上畫圈圈，“怎麽要他微信啊？這不是沒找着合适的機會，也沒啥合适的理由麽。”

“廢物！”霍雪利先是中肯地罵了一句，而後道，“看你姐姐我的。”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